观案 | 京师律师王峰：“不让上厕所”闹出血案，一把切肉刀，是自卫还是犯罪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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观一案，察一理，明一法。
所谓“观案”，非旁观猎奇，亦非就事论事——它是透过卷宗褶皱，凝视事实与证据的角力；是在法条与常理之间，探寻裁判的尺度与温度。每一桩案件，都是法治在现实中的一次试炼：有罪与非罪的边界交锋，有公权与私权的衡平博弈，更有法律文书背后，那些关乎命运与公义的沉重呼吸。
以案为镜，不避疑难点，不掩复杂处。拆解庭审攻防，梳理法理脉络，让判决不止于结论，而成为可被审视、可被思辨的公共文本。当个案被认真阅读，法治的肌理便清晰可见。
第九期《观案》，我们跟随京师律师王峰参与辩护的【持刀防卫故意伤害罪不起诉案】的辩护经历，复盘一起五年未宣判的正当防卫争议案件。
一场因“不让上厕所”引发的口角，一分钟的混乱，演变成一死三重伤的血案，从烧烤摊到法庭，案件已逾整整五年。
阻碍案件停滞不前的竟是：
持刀反击到底是不是“无防卫性质”？
01
郊区一家饭店，房东有规定：厕所仅供店内客人使用。
一天晚上，隔壁烧烤摊的一名女顾客两次来到饭店上厕所，被服务员劝阻，说了句“以后别在这上了”。
这本是一句日常纠纷，但传到女子丈夫耳中，版本变成了：“饭店不让我上厕所，还骂我！”
就因这三个字——“还骂我”。
当晚，一伙人乌泱泱冲进了饭店，边走边骂“谁不让上厕所？谁不让上厕所！”。
饭店老板正在露天切羊肉串，按规定，切肉刀不能离手，怕被人拿去惹事。他听到动静，握着刀就进了店。
图片由AI生成
十几个人一哄而上——有人用T恤蒙住老板的头，有人拽住他胳膊，有人抄起桌上的瓷餐具朝他头上猛砸。
老板被打得蹲坐在地，什么也看不见，情急之下胡乱挥舞手中的刀。混乱中，刀刃划伤了弟弟、妻子，也刺中了对方一人手臂。
当老板挣脱衣服恢复视线后，人已经懵了。他站在饭店门口，恰好有两名不法侵害者从他身后经过，他朝两人后腰各刺一刀。
但这并未结束——门外，对方同伙仍在用垃圾桶等物品砸向饭店；屋内，还有人继续打砸。
老板持刀站在门口，浑身发抖。这时，又一名文龙画虎的男子闯入，指着他鼻子：“今天你死定了！”而这一次，老板拿着刀，却吓得连连后退，没有做出任何反应。
这场前后不过一分钟的冲突，最终导致1人死亡、3人重伤。那个90后死者是家中独子，刚离了婚，留下一个孩子。
他想不通，明明是对方寻衅滋事，自己只是自卫反击，检察院却说：不构成正当防卫，连防卫性质都没有。
02
“无防卫性质”成定罪关键
案件的核心难点在于：
第一：一死三重伤的结果太严重，舆论压力巨大，受害方家属无法释怀；
第二：检察院强硬认定没有防卫性质；
第三：最后两刀争议极大——捅死人的那两刀，到底算防卫还是报复？
王峰律师拿到案卷，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，发现存在三处争议点。
争议一：对方寻衅滋事已判，正当防卫为何不成立？
检察院在审查起诉阶段认定：本案不构成正当防卫，没有防卫性质。
王峰律师提出质疑：“对方寻衅滋事行为已在另案中被法院判决定罪。如果检察院否认‘不法侵害’，在法理逻辑上自相矛盾。”
争议二：最后两刀——是报复，还是防卫延续？
公诉方认为：老板在捅最后两刀时，不法侵害已经结束，属于事后报复，应定性为故意伤害。
王峰律师则提出三点反驳：
第一：老板被蒙住眼睛时不知外界情况。当他恢复视线，现场仍处于混乱中——对方并未撤离，打砸仍在继续。
第二：防卫对象明确。最后两刀刺中的正是之前参与殴打的人员，而非无辜路人。
第三：不能苛求普通人在极度恐惧中精准判断“侵害是否结束”。从视频看，他刺完两刀后站在门口，屋内仍有对方人员在打砸，屋外还有人用垃圾桶砸向他的孩子。此时要求他“判断对方已放弃侵害”，是对防卫人的过度苛责。
争议三：持刀防卫是否丧失正当性？
面对法庭上法官为何选择拿刀的质疑，
王峰明确表示：
“十几个人围着你拳打脚踢，如果你赤手空拳去应对，那不叫防卫，那叫找死。”
“对方用的瓷餐具，砸在头上杀伤力小吗？在当时的情境下，他手里只有那把切肉刀，没有选择的余地。”
“你不能要求防卫人在瞬间暴击中挑选‘合适的防卫工具’。”
03
王峰律师坦言，司法机关也承受着巨大的舆论与现实压力——毕竟一方失去了生命，家属难以释怀，案件难以判决。
王峰律师对两位老人说：“你可以骂我，但是骂我孩子不行。您骂我，我理解。但我是律师，我只想让这个案子公正。”
在王峰律师的极力辩护下，案卷中的每一帧监控、每一句证言、每一次击打的位置与力度，都被反复推敲。
“过去我们说细节决定成败，但在这个案子里，细节可能决定一个人的生命，或者多年的刑期。 ”王峰说。
04
那个站在饭店门口、浑身发抖、手持切肉刀的男人，还在等待一个答案。
对普通人来说，命比争气更重要。遇事能躲则躲，能忍便忍。如果实在躲不掉，一定要在最小限度内防卫，保护自己和家人，同时保留证据，拿起法律武器。
在愤怒与恐惧交织的瞬间，法律既要保护防卫者的正当权利，也要防止防卫权的滥用。这个边界，从来都不容易划定。但每一次对细节的审视，每一次对法理的推敲，都在让这条边界变得更加清晰。
正如王峰律师所说：“我们期待通过抽丝剥茧，得到一个经得起法律、时间和人心检验的判决。让司法人员做一个公正的判决，就是律师的价值所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