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万里归途·办案实录】跨境家事系列手记②：让证据穿越十年尘埃，十八封邮件的胜利

本文作者：王东红

一、越洋电话，揭开三十年生活轨迹

初夏，一个遥远国度的电话划破了办公室的安静。

“王律师，我是从某国给您打电话的，我现在需要您的帮助，我丈夫在国内的钱可能被冻结了，可他前不久在某国去世了，我们还有两个年幼的孩子......”她的声音干脆果断略带着些许的颤抖，“我丈夫这笔钱存在小叔子名下，之前我还能查看余额，现在突然登不上了，银行说可能被司法冻结了，我猜测可能是我小叔子想趁我丈夫去世占有这笔钱……这笔钱是我和孩子们的全部...”

几天后，办公室的门被推开，门口站着一位头发略带凌乱的女士，眼里掩不住的红血丝，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小女孩，身后牵着一个乖巧的男孩，没错，L女士，风尘仆仆奔赴我们的约定，她不远万里来验证自己物色的律师是不是值得托付。

路上折腾了十几个小时，一下飞机就赶来我的办公室，孩子们实在熬不住了，很快孩子们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
“我丈夫去年年底走的，癌症晚期，他生前把一部分钱放在小叔子账户里打理。前阵子我想查看余额，发现账户登不上了，联系小叔子，他要么不接电话，要么就说不清楚。”

随着她的叙述，一段横跨三十年的人生轨迹逐渐清晰：S先生与前妻J女士三十多年前在中国结婚，后双双移民某国并改变了国籍，后来大儿子出生。好景不长，两个人感情破裂而分居，离婚谈判持续了两年的时间，直到十年前，在某国法院终于办理了离婚手续。后来，S先生与L女士逐渐熟识，很快两人正式走到一起，婚后生下一儿一女。两年前，S先生因病去世，留下的财产中有一笔存放在国内弟弟名下的银行账户，另外还有两套很小的房产”。

“我怀疑小叔子想独吞这笔钱，所以想请您帮我起诉，要回属于孩子们的遗产。” 她的眼神坚定，声音有力，带着母亲的决绝。

然而，根据常识判断，若钱款存在小叔子名下，即便对方有意侵占，也无需冻结账户——他本就是账户持有人，完全可以自主控制。更何况当事人手中握有关于资金归属的书面协议，小叔子明明不占理。风险完全可控。

但账户究竟被谁查封的疑问必须弄清楚，于是我们一边联系银行核实账户状态，一边紧急排查法院系统是否有相关案件。核查结果如同一盆冷水迎面泼来，完全出乎意料......

二、身份骤变，一场没有退路的角色转换

账户确实被司法冻结了，但冻结原因并非小叔子想侵占，而是S的前妻J女士已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，将L女士及两位未成年子女一并列为被告，主张 “十年前的离婚未分割中国境内财产，现在S先生在中国境内的财产有她的一半”，要求分割上千万银行资产及两处商铺的 50% 的权益。瞬间，我们从主动维权的原告沦为被动应诉的被告，局势骤然反转。更棘手的是，J女士还抛出 “S先生婚内出轨” 的道德指控，试图以此裹挟司法。

“怎么可能？他们离婚都十年了！”L女士声音因激动而颤抖，“我丈夫跟我说过，当年离婚时财产已经分清楚了，她明明拿到了应得的部分，现在人都不在了，她又来抢我们的财产？”

离婚十年再主张财产分割，确实不符合常理，但对方能成功立案并保全财产，说明他们是有备而来。而当事人S先生已离世，十年前的离婚细节能还原清楚吗？也许对方赌的就是 “死无对证”，赌的就是十年的时间足以让证据湮灭。

但他们忽略了一点——时间会掩盖痕迹，却不会彻底抹去；逝者无法开口，可雁过留痕。“死无对证”的前提是‘无证’，离婚这么大的事，一定有痕迹。作为一名深耕民商事纠纷多年的律师，这是最朴素的想法，带着这份坚定，一场逆向反击就此展开。

十年光阴，证据早已散落在时光的尘埃里。

“我和丈夫结婚后，他和前妻离婚的事，很少主动提及，我也没见过相关文件。他们在国外生活，主要靠邮件沟通，可都过去十年了，邮件还能找到吗？”

“我们现在要做的，就是像考古学家一样，把这些证据碎片打捞出来，拼凑出真相。协议、邮件、转账记录，哪怕是草稿、便签都要收集起来”。

带着这份律师布置的任务，L女士翻遍了家里的旧文件柜、尘封的硬盘，甚至联系了本国的邮件服务商，一点点拼凑着当年的线索。

三、“考古式” 取证，打捞起证据碎片

工作群里时常会响起信息提示音，那一定是L女士又有了新发现。

断断续续，我们收到了历时两年前后六份关于离婚财产分割的文件，包括草稿和正式文本。然而，仅凭这些零散文件，难以还原事实全貌。每份文件内容之间缺乏关联，甚至夹杂着难以理解的只言片语。

现实中，常有当事人持一份孤立的协议，不做任何背景说明便要求律师审查。若律师希望先沟通再审查，反而被认为“事多”，当然也可能有难言之隐不愿说。如果可以用这种方式审查文件，很多AI都比律师好用多了。但是，负责任的律师需要全面了解协议背景、当事人诉求和顾虑、客观条件及潜在风险，才能对协议进行修改，除非律师对自己客户的情况非常熟悉才不必。修改文件从来不是律师自说自话，很多时候，律师认为的法律风险未必是客观风险，当事人的想当然未必是必然，写在纸上的未必是双方的真实合意，可能是一家之言。所以纸上得来终觉浅，信息偏差常带偏。

为了理清这几份文件的关联性，我们请L女士继续寻找。我们面对的是一系列看似独立的协议，缺乏连续性。每一版协议的演变，背后都应该对应着多轮谈判与妥协，只有找到协议之间的协商过程，才能理解每一次变更的缘由。

至此只能说，证据刚刚走过一半的历程。

现实中，不少协议签订后便被束之高阁。协议不仅需签署，更需实际履行。尤其在本案中，若无法证明协议得到切实履行，即便找到再多合同文本也无济于事。更何况，原告主张的是“财产未分割”，这意味着即便签署了离婚协议，仍存在未实际履行的可能。有人认为，若未实际分割，诉讼时效早已届满，十年后再诉请分割，法院不应支持。然而，诉讼时效仅是一道屏障，并非万无一失的安全锁。

功夫不负有心人，喜讯再次传来。L女士找到大量 2008年到 2014 年的邮件，其中 2010 年至 2013 年的邮件里夹杂着十八封邮件，清晰地记录了S先生与J女士在财产分割和履行上的拉锯、协商过程，其中关于交付的金额甚至可以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。

我们逐字逐句研读每一封邮件，像侦探解读密码一样，还原当年的协商细节。这些邮件像一串珍珠，串联起 “协商—分歧—搁置—妥协—部分履行—再协商—再妥协—再履行” 周而复始的完整过程。更关键的是，我们找到了最后一份《不动产分居和分居 / 离婚协议》，协议第四条明确约定：“自本协议签署之日起，双方各自持有的任何剩余现金、房地产、债权投资、股票等资产，由双方各自保管和管理，均不得对另一方的财产提出任何所有权主张，且在将来亦然”。这正是我们的‘护城河’——这个条款明确了财产分割的终局性与兜底性，J女士现在主张财产未分割，完全没有事实依据。

当我们将这些证据整理成册，形成 “协议+邮件+转账凭证+权属资料+其他具有公信力的文件”的完整证据链时，胜利的天平已然倾斜。

四、庭审交锋，让证据说活

J女士和儿子不远万里准时出现在法庭上，神情严肃。面对其抛出的 “道德炸弹” ，我们明确指出，原告主张S先生‘婚内出轨’，其实原告与S先生多年前已正式分居，二人的分居通过启动该国的法律程序作出裁判且已经生效，按照该国法律，被法律裁定分居后双方不再负有忠诚义务，不管S先生与我当事人是否存在亲密关系，都不能构成法律意义上的‘过错’，更不是本案的审查范围；其次，双方离婚过程拉扯了三年之久，早就不具备基于信任基础而产生的财产共管的可能性，原告离婚时已知晓涉案财产的存在，如果从未提出分割主张，显然不合常理，时隔十年、S先生离世后起诉，不仅明显超过诉讼时效，且存在恶意诉讼的嫌疑......

在总结陈词阶段，我清晰地记得，我注视着法官，她也认真地看着我，听我一字一句讲那句话的场景：虽然S先生已经不会开口，但是证据会说话，原告分明就是在欺负一个九泉之下不会开口说话的人，但法律会给我们正义。庭后，我在向L女士讲述开庭过程时，电话那端的她哽咽着，带着哭腔说，王律师，你说出了我想说但不知如何表达的话，我的心里话，我的心酸和委屈。

五、胜诉时刻

很快，我们就收到了判决书，拆开信封我径直翻到最后一页，一行清晰的文字映入眼帘：“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。”后来对方上诉，我们积极应诉并以全胜姿态保持到最后！

微信群再次响起，是L女士发来的庆贺微信：我要为法律的正义喝彩，更为我们共同的努力喝彩！

这句话，精准地道出了这次胜诉的核心。一场成功的诉讼，从来都是一场精彩的双向奔赴。没有翻箱倒柜为我们寻找证据的人，律师纵有通天之能，也是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”。但，这仅仅是开始。证据不是盲目的收集和堆砌；证据也不是越多越好；面对对方的攻击，是“实质反击”还是“形式反击”？回答法官问题时如何简明扼要又紧扣自己的逻辑主线；律师能否预判法官的审理风向并做出调整；关键卡点能否提供不同路径的利弊供客户抉择。总而言之，律师可能是“指挥官”，也可能是“导航员”，是用专业、经验、阅历等综合素质将客户提供的砖石砌成堡垒的建造者。

作为一支在复杂民商事争议解决，尤其是跨境家事领域深耕多年的律师团队，我们始终坚信：很多案件可能没有戏剧性的反转，没有惊心动魄的情节，但对每一份文件的逐字研读，对每一个逻辑闭环的推敲，运用专业智慧与实战经验，突破证据障碍，精准把握定性，应对庭审内外的博弈与难题，让每一份证据说话，让每一个事实被尊重是律师更有意义的价值所在。

作者简介

王东红律师

京师律所权益合伙人、京师律所家事法律事务部主任

北京市律师协会第12届婚姻与家事法律专委会委员

北京市朝阳区律协国际交流与合作委员会委员

北京港澳台侨妇女联谊会会员

王东红律师执业二十三年，擅长处理民商事争议、疑难婚姻继承纠纷、涉外婚姻继承纠纷、私人法律顾问、担任遗产管理人；家事商事交叉业务中股权、传承、风险隔离等复合问题；跨境遗产继承至资产合法转移出境全流程法律服务。客户来自中国大陆、港澳台地区、美国、加拿大、澳大利亚、新西兰、英国、德国、丹麦、瑞典、东南亚等国家和地区。

媒体报道：

曾受邀录制中央电视台《律师来了》节目、中央人民广播电台《举案说法》栏目、北京电视台《法治60分》，作为法律嘉宾受邀点评最高人民检察院《正义网》、《今日头条》、《法制进行时》、《新京报》、《南方周末》、《中国妇女报》、《女友》等热点事件，具有良好的社会形象。

代表案例：

1、代理Q女士口头遗嘱继承纠纷；

2、代理J女士（外籍）法定继承、遗嘱继承、赠与纠纷；

3、代理C先生（外籍）遗嘱继承非诉讼法律事务，担任遗产管理

人，从开启遗嘱至保全保险箱物品、律师尽职调查、继承权实现

（非诉）、遗产变现在历史高位、资产跨境转移的全流程法律服务；

4、代理S女士等三人（均为外籍）与遗产继承有关的离婚后财产

纠纷；

5、代理L先生等（外籍）法定继承的非诉讼法律事务，从律师尽

职调查至继承权实现（非诉）、遗产处置与变现、财产跨境转移全流程；

6、代理Z先生（外籍）法定继承纠纷；

7、代理多起美加澳新英籍华人遗产继承案；

8、代理跨国婚内财产分割案件的国内诉讼；

9、代理上市公司创始人离婚纠纷；

10、代理外籍华人疑难复杂的遗产继承纠纷；

11、代理单亲妈妈代位析产追讨抚养费纠纷；

13、代理军产房遗嘱继承案；

14、代理多起离婚纠纷；

15、代理多起上市公司、拟上市公司、行业领军企业大股东婚

后债权债务纠纷，涉公私财产混同的法律责任纠纷；

16、代为处理多起拟上市公司股东婚前财产规划；

17、代理多起同居关系纠纷；

18、代理单亲妈妈追索婚内房产买卖无效案。